一个朴素而真诚的人——读《孙犁书话》

《孙犁书话》共分七辑，分别是幻华室藏书记，耕堂读书记，耕堂读书随笔，耕堂序跋，书衣文录，芸斋琐谈，耕堂书信。如同他的其他散文创作，在他的笔下，书话文章也不取某种固定格式，惟以随意说出自己的感想为指归。在不同的表现方式中，又都带有他散文创作所特有的，高远的哲理和淡雅的情感色彩。收入这本集子的多是短文，短小文章本身就意味着拒绝废话、倾吐真言。出自孙犁这样的大家之手，成为一块块闪亮的矿石便是自然天成的事情。面对当今文坛许多怪现象，先生快人快语：“近年文论，只有两途，一为吹捧，肉麻不以为耻；一为制造文词，制造主义，牵强附会、不知究竟。余一生读书，颇受此等文字之苦，故晚年宁听村妇村夫之直言，不愿读文艺理论家之呓语。”针对某些时髦文人搞的“20世纪中国文坛大师排名”，先生慷慨陈言：“鲁迅作品的思想和艺术价值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抹杀的，鲁迅不为大师，谁可为之？”而对鲁迅胞弟周作人，孙犁却如此作评：“五四以后，周作人的散文曾称闲适，其实是不尽然的……很难想象，一个能写闲适文章的人，在实际行动上，又能一心情愿地去和入侵的敌人合作，甚至与敌人的特务们周旋。他的闲适超脱，是虚伪的。”

对于成长中的文学新人，孙犁不以大师自居，也不轻意美誉。他说：“所谓文坛，是建筑在社会之上的，社会有多么复杂，文坛也会有多么复杂。有各色人等，有各种文章。作家被人称做才子并不难，难的是在才子之后，不要附加任何听起来使人不快的名词。”这显然是对所有年轻作家而言的，稍有成就之后，如何保持清醒的创作状态实在是太重要的。大浪淘沙短短十多年，已经有不少“才子”沉没了，文学“马拉松”的金牌，注定是与那些浅薄轻佻，见利而动，见势而趋的人没有关系。

随着阅读的深入，先生素朴、真诚的人格力量愈加强烈：“我不敢说‘阅人多矣’，更不敢说阅文多矣。就仅有的一点经验来说，文艺之途正如人生之途，过早的金榜、骏马、高官、高楼，过多的花红热闹，鼓噪喧腾，并不一定是好事。人之一生，或是作家一生，要能经受得清苦和寂寞，忍受得污蔑和凌辱。要在这条道路上，冷也能安得，热也能处得，风里也来得，雨里也去得。在历史上，到头来退却的，或者说是销声敛迹的，常常不是坚定的战士，而是那些跳梁的小丑。”先生已经这样走过来了，仅仅因为朴实的真诚，他便无愧是一位坚定的战士。在金钱至尊成为时尚的今天，先生的话发人深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