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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《杨度日记》随想
我喜欢读日记,尤喜欢读流水账式的日记。不必有文采,不必有思想,只要有事实就可以。《杨度日记》(北京市档案馆编,新华出版社版)的内容当然很丰富,但基本上也就是一部流水账,逐日记去,连小夫妻吵架之类的事也不遗漏,毫不做作,很有看头。这里举两个有意思的记载,不但是为了看杨度个人,也还为了看当时的社会面貌。 丙申(1896年)八月二日记:饭后,泛湘觅舟,乃常宁矿务局银砂入省者,问其省城总局及各处分局,多孝廉秀才主之,日得银数十两,经济在是矣。 “经济”一词在中国原是经世济民的意思,与政治的意义相接近,而与财政货币一类事无关。就在1896这一年的《时务报》上,日本人古城贞吉翻译日本《东京经济杂志》的文章时,首次直接采用日本“经济”一词的新义于中文杂志上。但编者为怕中国读者不明此义,还用小字注明:“中国所谓富国养民策也”。是的,当时一般中国人对economy的理解就是这个意思,或者是理解为计学、平准学、理财学,而绝不是“经济”。“经济”的新义恐怕直到留日学生大量归国后,才逐渐流行开来,而且直到1908年颜惠庆著《英华大辞典》,才将“经济”作为economy的最后一个翻译义项列入其中。梁启超虽以满口新名词著称,但于经济一词的新义也十分踌躇犹豫,不敢轻易使用。而杨度僻在湖南,竟然早到1896年就已经使用此义于日记中,真令我吃惊不小。足见晚清新名词(或赋有新义的旧名词)传播之快,远在我们想象之外。新名词与新思想是捆绑在一起的,此时湖南的维新思想谅已普及矣。我曾写有一篇小文讨论历史、经济与封建三词新义的形成过程,看来还要加上杨度这个生动的例子,才能充分说明中日欧语言的接触过程。 庚子(1900年)十月六日记:学英文字母毕。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。十日记:学英文大草毕。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。十一日记:学英文小草毕(按:下文所记字母从略)。 连杨度这样的传统文人也学起洋文来,而且是在被视为内地的湖南的乡下,不能不说是件新闻。当然在江南广东一带,学习英语的热潮发生在此前数十年,并不稀奇。但即使在那些地方,那些秀才举人的后备军们也不见得就都对ABCD感兴趣,庚子间科举并未废除,正途的出身还是要由八股文做起。所以杨度之学英语,并郑重其事地将字母写入日记中,不能不算是一件有意思的事。不过十日所记字母并非英文的大写草书,不知是排版问题,还是原文...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