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孩子
苇如总是打架,打所有叫她野孩子的人,现在已经收服了整个村的小孩。是名副其实的孩子王。 苇如最讨厌的就是周小天,明明比她要矮,凭怎么叫他哥,真是。再说了,他哪有过做哥哥的样子,除了像婶婶告状,他还会什么?哦,差点忘了,他还会讨老师欢心,鄙视他! 周小天说我奶奶叫你回家,马上! 苇如瞥他一眼,什么叫你奶奶?那是我奶奶! 周小天眯起眼睛叫道,爱回不回你! 苇如歪头想了想,从草垛上跳下来,招呼田里的正听她吩咐的小伙伴,今天的剩下的行动就暂时搁下了。 周小天你要敢骗我你就死定了!苇如狠狠的说完越过小沟朝家里跑去。 春天里的柳絮正漫天飞舞,空气里满是植物特有的清香,阳光温暖明媚,照到苇如刚刚发育的身体上,小小的脸因为跑得太快而涨红,凌乱毛躁的头发汗湿了一点,刘海粘在额上,粘满了灰土的脸上咧开灿烂的笑容。 和平常一样,进屋喊一声,奶奶我回来了。 却没有见到奶奶矮胖的身影。矮湿的小房子下,坐着一对还算年轻的夫妇。苇如用极不礼貌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。说不定又来劝奶奶把她送到孤儿院的,这十多年来除了周小天他爸,苇如很少见到奶奶的其他亲人。 “我奶奶呢?”苇如皱眉冲他们嚷道。 女人忙回了句,“她买菜去了。”男人则把眉皱得比苇如更紧,用奇怪到让苇如尴尬的目光看着苇如。 “你是周小天?”苇如不耐烦的瞥她一眼,从桌上到杯上送到嘴边,边说,“周小天是伢仔,我是女娃你看不明白?”一口气喝完杯水,苇如又说,“我叫周苇如。你们谁啊?” 一开口周小天周小天,苇如可从不客气。可是半天没等到回答,苇如好奇,才发现女人眼里满是泪光,自然吓了一跳。 这时奶奶已经回来了,支吾了半天,极不情愿的开口:“苇如,他们是你亲生爹妈。” 苇如一惊,立马后悔,为什么今天没有穿更好看的衣服,而是套着周小天的妈妈改成的花布衣裳,裤子已经有点小了,吊起来在脚踝边扫来扫去。苇如还很郁闷,干嘛要选在今天和隔壁村那叫猴子的打架决斗,头发上就不会有草屑。衣服和脸也不会脏。 苇如还恨死周小天了,怎么就不告诉她奶奶叫她什么事呢?害她没在爸爸妈妈面前好好表现。 奶奶进房里抹眼泪,她舍不的收养了十多年的苇如,苇如看着眼前穿着朴实的夫妇想,原来奶奶真的没骗她,爸爸妈妈来接她了。 女人走过来蹲下,抱住苇如,眼里全是泪水。好像没有歌里唱的那么温暖但是苇如觉得开心,她想抱妈妈,可是没等她把有些脏的瘦小胳膊环住妈妈就被推开了。妈妈皱着眉头说,你身上是什么味?苇如就乖乖的放下胳膊歪头仔细算算:有两个星期没有洗澡了吧,忙着打架忘了她说。她从来不对奶奶说谎。 妈妈马上松开她站起,低低的说,怎么这么野?不是奶奶责怪她是带着疼爱和怜惜的语气,好象有厌恶。苇如觉得脸辣辣的疼,好象被人突然狠狠扫了一嘴巴。苇如一把推开妈妈,叫到,你们走,这是我家!妈妈发出一声惊呼,眼见婶婶抄着扫帚打了过来,苇如撒腿就跑,头也不回。 苇如不明白,为什么和电视里演的不一样? 初春的阳光温暖明媚,比妈妈的怀抱更温柔,不是么?苇如把头枕在田埂上,这样眼泪就不会流出来,风会吹干它太阳会晒干它。草叶在她脸边荡来荡去,痒痒的。为什么不能像阳光一样,总是明媚。把阴影抛到脑后。 其实——也不是那么难过,本来就没有想过要有爸爸妈妈的。 她不是从小就是野孩子么? 苇如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留下最后一缕霞光没入云层,草叶带些凉意。然后她看见了弄醒她的周小天。 他们已经走了,奶奶让我来找你。他说 谁走了?!苇如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。噩梦。 周小天奇怪的看她,说,你亲爸亲妈! 苇如一把推开他,叫道:你少造谣。 可是他们是真的走了,没有带走苇如。奶奶说,爸爸妈妈现在困难,苇如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,所以苇如先陪陪奶奶。奶奶说的时候,胖呼呼的脸颊上有泪水和还没干的泪痕。苇如愣了塄,仰起脸,奶奶,没有关系,我知道他们嫌弃我,我不要他们! 奶奶突然一把抱住苇如,泪水落到她脏脏的头发上,“怎么会呢,他们会来接你的,等你十六岁就来接你了。苇如今年十三岁,等你考上高中,他们就来接你了。” 会吗?奶奶,你不要骗我。 十三年前,婶婶由于难产住进医院,生下周小天后大出血,等转到大医院,医生告诉奶奶,婶婶已经失去生育能力。 奶奶心疼的躲进厕所直掉眼泪,苇如便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奶奶面前, 她是个弃婴。封建的农村人心里,女孩是赔钱货。 奶奶抱着冻地已经不会哭的小苇如找到医护人员,但是孩子的妈妈已经不知去向。 婶婶和爷爷都不愿意收养她,怕孩子带不亲。奶奶却执意将她抱回家,更因为苇如的倔脾气不肯叫人和丈夫儿子分了家,她独自拉扯苇如长大。这些苇如从小就知道,她想一定要亲口问问妈妈,为什么把她生下来又不有要她。为什么不要她又要来看她。为什么来看她又要离开她。 因为他们想知道,他们的女儿长大了成什么样了。周小天说,可是呢,女儿又脏又皮,所以下定决心不要咯。 苇如狠狠地瞪他,少说一句没人当你哑巴! 可是心底依然升起了漫天的雾,忧伤在清冷地舞蹈。 周小天说的也许没错,可是她不想承认,他们可能有什么苦衷吧。 要么,你就做妈妈的女儿吧。 苇如抬眼看他,啊? 也……可以不叫我哥哥,我把妈妈让给你一半,爸爸也给你一半。周小天说。苇如有点迷茫,她从小只认奶奶,从来没有想过…… 苇如经不起周小天的怂恿,第一次开口叫婶婶妈妈,她不敢抬头,婶婶好象并不喜欢她。 厄,这孩子,婶婶把手在围裙上抹抹,回头看着苇如边说,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咱苇如也认人了啊。 苇如不知道,原来婶婶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她不愿叫人,觉得这孩子不认亲。 想不到,分裂了五六年的家因为苇如的一声妈妈渐渐恢复了融合。 苇如知道这是周小天的功劳,可是不愿叫他哥。亲生父母常常会寄钱过来,但是再也没有来过。 当周小天把苇如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交到她手中时,眼里满是惊讶,想不到只会打架的苇如居然能和他考上一样的学校。 苇如得意的笑,让那些人看不起她!“呵呵,还是周小老师教导有方!” 可是,学费呢?周小天的爸爸在工地做工时从木架上摔下来,公司的赔偿还不够治病,休养更耽误了几个月的工夫,家里正很困难。 我要去找爸爸妈妈!苇如向周小天郑重宣布。她不需要什么骨气,人必须得现实一点,她很需要钱。 在屋后田里看水呢。周小天漫不经心的答到,见苇如没动,才猛然醒悟,你是说…… 恩,能保密不? 周小天想了半天,那叫声哥。 苇如皱了皱鼻子,不干。又补充道,爱答应不答应,反正我要去! 那车费呢?周小天妥协。 我早准备好了,苇如得意的笑,明天就说学校郊游,早去早回。 周小天立马转身回屋,苇如撇嘴,量你也不敢告诉奶奶。苇如到奶奶的小屋里,翻出奶奶珍藏的小盒子,里面是爸爸妈妈的地址。 撒谎很顺利,苇如很早就出发往车站。 周苇如,你等等我! 苇如惊讶的回头,竟然是小天,她立即板起脸,你不会告密了吧?!周小天拍拍她的头,我和你一起去。 苇如打开他的手,不就高点儿吗,拽什么拽。 是这儿了吧。苇如停下来看看,看上去比她家好多了。不知道为什么苇如心里突然想到,如果我的童年是在这里…… 像往常的大大咧咧一样径直走进屋门,喊道:有人么?周小天一把拉她出门外,低声说,礼貌!然后敲敲半开的门。 敲了几次后,有个女人开了门。 你们是?女人问道。虽然只见那一次,但苇如知道那就是妈妈。可是苇如的心突然很快的跳起来,为什么好象也没有那么愤恨?这是妈妈,我曾在她的肚子里住过那么久,她经历了多的痛苦才把我带到这世界上。 她叫苇如,周小天答道。 女人面色土灰,直直的盯着苇如。 苇如突然一怔,为什么是那种惊慌的眼神?!定了定神,苇如拿出通知书,说:我已经考上重点了。 女人迟疑了几秒,退后一步将他们让进屋里。 客套的寒暄了几句,苇如还没有说出口,女人就慢慢的开口: “苇如啊,我知道你奶奶也困难,可是你看,我家里也挺难,实在付不起你的学费了。” 像是被巨石突然击中,苇如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。原来她的惊慌的是害怕我会来要钱。心底刚刚升起的温暖扑地一下,灭了。 “那我就在你家门口一直呆着,看看邻居们能不能施舍点钱给我读书。”苇如突然恶作剧的笑道。 苇如!周小天莫名其妙的扯扯她的衣裳。他以为她会气得转身就走。 苇如不动声色的把衣角从他手里拉出来:“既然养不起我,你当初去我家干什么?!看看货色怎样?可惜啊,我让您失望了,又脏又皮,带回来回丢您脸了!您没想到吧,乡里人就是不识趣,还自己找来了!” 你……女人愤怒地突然扬起巴掌,啪地一下,苇如感到左脸火撩过一般疼。她习惯性的狠狠地反手抽回去,可是手被上前的周小天捉住了。 你放开!苇如嘶声叫到。 周小天拽过苇如,把她拉到身后。冷着脸质问,你有什么资格打她?不要以为你的钱多大,你寄给奶奶的钱是你应尽的义务! 女人脸色铁青,抓紧餐桌边缘的手因为太用力而指节泛白。她嘲讽的冷笑说:“真是乡下野孩子?还有没有家教?“ 苇如一把推开周小天:“你没听说过兴安村的野孩子叫周苇如吗?“ “少拿这个唬我!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了!!”女人坚决而愤怒的吼叫。 “你会给的,因为我要告你。”苇如说完拉起周小天飞一般跑开,再也不要回头看一眼! 婶婶对他们外出整天的行为很生气,大声责骂:爸爸身体还没好,你们还想不想读书? 训了几句突然发现苇如眼里闪闪的泪水,苇如是个倔强的小孩,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。便不由心软了,声音低下来,你怎么了? 小天?婶婶转头问儿子。 知道他们去找苇如的父母,婶婶叹了口气,手搭在苇如肩上,轻声说,都是你爸没用,不然怎么会让你受委屈? “对不起妈妈!”苇如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让你为难了。” “其实呀就算他们要接你去,你过的也不会好。人家看不起咱乡下人呐。咱苇如争气,能考上高中,妈妈高兴,一定能让你俩都读上书!”婶婶说。 叔叔拜托当村干部的一个邻居,按苇如的要求起诉苇如的亲生父母。 婶婶是个很能吃苦的女人,这时正是收苎麻的时节,婶婶打完了家里的,冒着三十七八度的高温给人做短工打麻,苇如和周小天就在家给苎麻去壳。到快开学时,学校和村里给苇如和小天送来了特困补助,带上村里开的特困证明,苇如和周小天离开了他们很少离开的小镇,挥别了瘦了很多的奶奶和晒黑了的婶婶去了学校。 苇如开始很得意的告诉同学,那个很高大很帅气成绩又超棒的是她的哥哥。 呵呵,有哥哥就不是野孩子了。苇如说这句话的时候,仰起脸看夜空,这里的天空和家里一样,也有那么多的星星。苇如想起小时候和奶奶搭凉席坐在院里给她讲过的那些很老的故事。 |
